同學的懷念文字

【懷念我最敬愛的老師-王粤生】 林麗芳 (1979崇基社會)

我們中大粵曲組的同學稱呼他作「師傅」,但他不僅是我們的粵曲導師,更是我們的「老師」。

王老師是終生從事粵劇曲藝的名音樂家,自一九七五年九月起,於香港中文大學推廣粵劇曲藝,指導年青人習唱粵曲,撰寫粵曲。他曾說:「我很高興能將粵劇曲藝帶進高等學府,讓更多年青人和有識之士認識、欣賞、學唱粵曲,酬勞多少也不要緊。」回想起來,以老師當時在粵劇曲藝界的地位與名氣,樂意不計報酬熱心作我們的導師,是何等令人欽佩,我們是何等幸運啊!

當年我剛升讀中大,祇從電視播放的粵語長片接觸過粵曲,對粵曲可說毫無認識;偶然成為他的學生,也不認識他的地位與名氣。上第一課時,祇有我一名學生,我恭敬地稱他「老師」,他卻叫我「林小姐」;我以為自己對粵曲一竅不通,會令老師費勁,誰料他竟說:「好,你不懂唱粵曲,就像一張白紙,教你還更容易!」於是戰戰兢兢的我便專心地聽講,跟從他的指示,一面聆聽他自彈自唱一段乙反二王,一面「打板」。然後他再播放那段乙反二王的聲帶,並指導我「打板」。最後教我唱首六個字,囑咐我回家聆聽和練習那唱段,下一課要唱給他聽。這是我從小學以來最困難的功課,要單獨對著老師唱歌,壓力可真大啊!

之後的六天我每天「閉門苦練」一小時多,到上第二課時,沒有了錄音帶可依隨,當然又「撞板」又「走音」。我一曲既終,老師放下小提琴,點一點頭說道:「雖然有多處撞板和錯音,但是聽得出你有努力練習,祇要經常勤練,就能不斷進步,你會唱得好的。」本來感到挫敗的我,這句話不但給我安慰和鼓勵,而且讓我體會到老師欣賞學生的用功所傳遞的巨大能量。所以畢業後我當上教師也懂得持這態度對待學生,觀察、發現和欣賞學生的優點,是鼓勵他們努力求進步、遇挫折不氣餒的有效方法。

老師特別著重基本功的訓練,在練唱時他定要我們邊唱邊打板,唇齒用力才「露字」,打板要清楚表示「板」、「叮」及它們之間的半拍才不會「撞板」;他首重教導梆黃的傳統唱腔和句式,雖然不鼓勵模仿但也介紹不同的唱腔,好讓我們學成之後能夠靈活運用、無師自通。

跟老師學習多年,相處的日子也不少,他為人誠懇、樂觀、具幽黙感,不煙不酒,不說粗言穢語,愛顧家庭,喜愛釣魚和攝影。中大崇基學院校園景色怡人,花草樹木尤多。他習慣攜帶攝影機到來,我們課後有空的話,他會領我們在校園內到處拍照,然後曬了照片便送贈給我們。如今我翻看這些照片,真是不勝回味、不勝唏噓呢!

一九八九年發生了舉世矚目的「六四」事件,但是令我更傷痛更難忘的是老師的離世。記得他患病住院期間我隔天往探望,他總是表現坦然,不言痛苦,反而跟我談述到來探望他的粵劇界朋友。他不許我逗留太久,因為他知道我日間教學工作忙碌,所以催促我早點回家休息。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,他的話不多,只對我說:「芳,你來探望我,我很歡喜。」我的眼淚禁不住奪眶而出,連忙說:「師傅,我洗手去。」甫踏出門外,便淚如泉湧,痛哭起來,實在捨不得老師啊!

二十年了,我仍然思念老師。每當想起老師、談及老師,都會淚盈於睫;每當聽老師的錄音帶時,更禁不住淚如雨下,傷感不已,所以老師的「粵曲不離口」至今還未能聽完。

老師:二十年來,粵曲是我的嗜好、我生活的一部份;雖然我未能像你般推廣粵劇曲藝,但是我沒有忘記你的教誨,你的言行對我影響尤深,我會永遠敬佩你、懷念你。

(寫於2009年10月)

【不解緣—懷念王粤生老師的點點滴滴】 陸懿芳 (1977聯合中文)

生命中有很多難忘的日子,一九七六年十月二日是其中的一個。那天,我遇上了我的另一半,又結識了幾位知己好友,更重要是我成為了王粤生老師的弟子,就是這位粤曲啟蒙導師,讓我結下了生命中種種不解的緣份。

王粤生老師--我們尊敬的「師傅」。雖然,我們並沒有行過傳統跪地、斟茶、叩頭等儀式,老師卻不介意我們稱他一聲「師傅」。(註:據知,現在一些粤曲導師祇願意學生稱他們為老師,不可以隨便稱「師傅」的。)老師沒有把曲藝界的規矩帶進他口中的「高等學府」,他的隨和,教人樂於親近。

那時候,我已是四年級的學生,預備畢業試,功課挺忙。偶然的機會下,得知崇基音樂系開辦了一個粤曲課程,請了導師來教唱粤曲。向來喜歡唱歌的我,什麽歌都愛唱,粤曲嘛!也會哼上一句半句,没板没眼的。就是這樣,抱着忙裏偷閒、趁趁熱鬧的心態跑去上了粤曲的第一課!

第一次踏進上課的地點中國音樂資料館,裏面陳設着的古舊桌椅,林林總總的中國樂器,日久薰黄的資料典籍,深沈古雅,頓時使我想起粤曲終究是中國的傳統藝術,得認真一點看待才是! 及後知道老師不為名利、途長路遠來到馬料水授課的苦心,就更不敢輕率了。

老師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很平易近人、友善、健談、無架子。孤陋寡聞的我對他毫無認識,祇覺他的名字應該是有點意思的。真是「有眼不識泰山」,後來才知道他是粤樂名家,是曲藝界的中流砥柱,貢獻與成就早已被肯定。他桃李满門,教曲經驗豐富,能夠跟隨這樣的一位名師習曲,心裏真有點戰戰兢兢。幸好老師經常鼓勵我們,又誇讚說我們是大學生,「讀得書,吸收力强」,以致我們在學習上真的不敢怠慢,他也真懂教育心理學呢!

往後經常聽到老師提及粤曲的發展要承傳,希望將它帶進大學校園裏,讓年青一代的知識份子去接觸學習,進一步發揚光大。為了讓我們學得認真,在壓力下進步,老師又安排不同的演出機會:在崇基教堂舉行粤曲晚會,在大學開放日作露天演唱,往各電台做錄音廣播等等。種種活動都同時帶出了一個訊息--粤曲推廣到大學校園,年青人都喜歡被一般人認為「老土」的南國藝術!

那時候,我們都是經濟能力有限的學生,搞演出,便要有音樂拍和。於是,老師又會邀請他的曲藝界好友及號召學有所成的弟子來作義務演出,他們當中很多已是獨當一面的職業樂師呢!算起來,老師為我們欠下的「人情債」也真不少啊!

一九七六年至今已有三十多年,老師亦已離世二十年,昔日校園裏的一切,卻又歷歷在目!老師的影像仍然鲜明,他胖胖的身軀,胸前總愛掛着大大小小的照相機,(註:那時候,老師正愛上攝影,授課之餘,總喜歡在大學校園裏到處獵影,我們便有幸地成為他的拍攝對象。)緩緩的走在崇基校園的林蔭下,伴隨着的是大學裏的莘莘學子,他是一臉自豪!(註:那個年代,全港只有兩所政府辦的大學,物以罕為貴。) 老師因我們感到自豪,我們又何嘗不以老師為榮呢!

老師用以代步的是一部電單車,我曾有數次機會乘搭他那「私人座駕」往港島中環去。記得有一次在途中他向我說了一番勉勵話,讓我增加了不少學習信心。除了唱曲外,老師也十分鼓勵同學們學習撰曲。慚愧的是個人因興趣、天份及時間的原故,沒有在撰曲方面鑽研發展,唱曲方面的興趣,雖然是數十年不減,但因移居海外亦有種種局限。心裏總有遺憾,有負老師的期望!直至數年前,我和肇君都信了耶穌,得蒙救贖之餘,想到可以運用我們學來的撰曲知識和唱曲技巧去爲神做事。於是,肇君便嘗試創作福音粤曲,我們又親自演繹,向年長一輩、愛好粤曲的人士傳福音。就這樣的,希望學以致用,以另一種形式去發揚傳統粤曲。但願這不單是討神喜悦的事,也能告慰先師在天之靈!

(寫於2009年10月)

【王師頌】       鍾美儀 (1978新亞歷史)

王氏才藝耀紅芳(1)
粵樂小曲名氣壯(2)
生生不息傳妙韻(3)
師事黌宮意難忘(4)

小註:
1. 王粵生師傅具作曲之才、演奏之藝,名伶紅線女、芳艷芬聲名顯耀。
2. 王師傅創作之粵樂小曲,膾炙人口,如紅燭淚、銀塘吐艷、梨花慘淡驚風雨等。
3. 新劇舊本多加插王師傅創作之粵樂小曲,廣泛流傳。
4. 師傅為推廣粵曲,於七十年代在香港中文大學教授粵曲,以其豐富粵樂知識和實踐經驗,傾囊相授,鼓勵同學寫曲,殷切之情,刻骨銘心。今年正值粵劇正式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批准列入《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》,是香港首項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,得到應予之重視,吾師當可告慰矣夫!

(寫於2009年11月)

【上王粤生老師的粤曲課】 蔡澤霖 (1976新亞歷史,1979研究院)

1976年夏天某個早上,我在中大校園的壁報板上,看到一則粵曲班招生的通告,立刻雀躍萬分,因為一向閒時愛哼兩句粵曲的我,終於有機會一窺粵曲的真象。於是二話不說,飛奔前往報名。

最初我並不清楚王粵生老師是何方神聖,後來到處打聽,才知道他是很多著名粵劇如帝女花、紫釵記、再世紅梅記的編曲人;不少粵劇紅伶如紅線女、南鳳、尹飛燕等都曾隨他學藝。真真不得了,原來導師是粵樂大師,我便懷著戰戰兢兢的心情到中國音樂資料館上課去。

王粵生老師按照傳統,喜歡我們叫他「師傅」。他對我們這第一批粵曲組的學生也特別關顧。第一堂上課的情景,至今記憶猶新。甫見面,王粵生老師劈頭第一句就問:「懂不懂唱粵曲?」我自以為聰明的答:「懂少少!」他再問:「懂不懂打板?」我心想自己平日只是跟唱片唱,就算在同學面前表演,也都是清唱一兩段便胡混過去了,於是回答:「不懂打板。」老師瞪大了眼:「不懂打板還敢說懂得唱粵曲?好,由教打板開始。」王粵生老師教我們打半拍,那是他最引以為傲的方法。他常說經他教導的學生絕不會「撞板」,這是唱粵曲最基本的要求。

老師對粵曲有一份執著,要求很嚴格。我們唱得不好,他會嚴辭指正,絕不姑息。小組合唱時,大家還可濫竽充數;但個別測試時,便無所遁形。上課是有壓力的,但也因此使我們得到顯著的進步。後來老師還教導我們掌板和撰寫粵曲,希望加深我們對粵曲的認識。而多次在中大校園舉辦的粵曲晚會,也為我們定下了練習的目標,加速我們的進步,老師可謂用心良苦。

王粵生老師真是一位多才多藝的音樂家。除了用小提琴和二胡伴奏外,他彈古箏也同樣出色,曾經灌錄多張唱片。至於教授揚琴方面,最難得的是坐在學生對面,「倒打」揚琴,他表示當年教導紅線女打揚琴,就是用這種方法。他擅長作曲,不少著名的小曲如銀塘吐艷、懷舊、檳城艷等,都是他的作品。聞說有一次香港的運動員在外國奪獎,但卻沒有「市歌」可唱,於是將荷花香(銀塘吐艷)作為代表香港的歌,可見老師的作品如何深入人心。他與唐滌生先生合作的多齣粵劇戲寶,更加是膾炙人口。

王粵生老師在粵劇界工作多年,閱歷豐富。在上課時,除了教授粵曲知識外,他還會與我們分享很多粵劇掌故和粵劇圈的趣聞,大家都聽得津津有味。從老師口中,我們得知原來當年「雙生」(唐滌生、王粵生)合作,多數是由老師先選取小曲,並填上口語,再由唐滌生先生按聲調高低改成典雅文字。間中唐先生費煞思量也想不出合適的詞句時,便會直接用了老師的口語。《帝女花‧庵遇》的「我餐餐都食銀芽和白菜」就是這樣出現的。記得孩童時代,人們愛把滿有詩意、卻又傷感的曲詞「落花滿天閉月光,借一杯附薦鳳台上」改成生鬼惹笑的口語「落街冇錢買麵包,借錢又怕老婆鬧」。誰知「雙生」當年合作時是剛好倒轉,先有口語,再轉為優美辭藻,實在十分有趣!

老師喜歡攝影,上課時也帶著心愛的照相機。每年三、四月間,中大校園燦爛的杜鵑花爭妍綻放,下課後老師總會叫我們跟著他到處拍照留念。打從心裡散發出來的滿足喜悅,在他的臉上展露出來,活像一位慈祥的長者,領著一眾後輩到處感受生活。空氣中瀰漫著片片溫馨,師生的關係就如家人般親厚。

每星期一次在音樂資料館的聚會,已不只是粵曲課,還是掌故課、趣聞課和人生課。總覺得王粵生老師所講的說話,無一不是學問。

多年來的學習和相處,是一種彌足珍貴的緣份,也是一份令人魂牽夢縈的師生情!

(寫於2015年5月)


photo J
(相片說明: 右五是王老師,於課餘與粤曲組同學在崇基校園留影。)